像夜半突如其來的驟雨,打亂心思後瀟灑地揮袖離去,只有地上的水跡能證明他曾來過。凜雪鴉離開後,啖劍太歲一時半刻還在發愣,殤不患看不過去,咚的一聲在桌上放下一大盤燒餅,震得啖劍太歲醒過神來。
「喔……!」酥油霸道的香氣和焦黃的外觀都令人食指大動,「這是什麼?」
「東離這邊的燒餅。好了,快填飽肚子,我要跟你約法三章。」殤不患沒好氣地說。
不用他多說,啖劍太歲已經一手抓一塊燒餅,如餓死鬼般大快朵頤起來。這個是蔥燒,鹹香中勾著人口水直流,口感紮實有嚼勁;另一個是豆沙,紅色的綿軟豆泥有著甜蜜的馥郁香味;那一個是胡椒餅,肉餡飽滿多汁,香料嗆辣的味道非常過癮。還有這個跟那個……
啖劍太歲埋頭狼吞虎嚥,畢竟他很難得能在歷險中全然放心,得抓緊機會恢復體力好應對下一段旅程。殤不患耐心等他吃完,邊敲著桌子思考,臉色稱不上好看。
「……痛快!」吃飽後啖劍太歲滿足地拍著肚皮,雖是粗茶淡飯,也已是近日最飽餐的一頓,他剔著牙,沒看向殤不患,畢竟自己這張臉實在沒什麼好看的,搶在對方開口之前先發制人:「那個小雪,是個惡人吧?」
「唔!」正想說話的殤不患頓時語塞。
「沒想到『我』以後竟然會跟這種傢伙混一起,難道被威脅了?他有 你的把柄?」啖劍太歲壓低音量,「要趁我還在的時候一起處理嗎?」
「反正我也不是什麼好人,不用你操心。」殤不患尷尬地硬咳一聲,「告訴你,我沒印象『我』在太歲時有來過鬼歿之地。」
「這裡是鬼歿之地?難怪走了好幾天,你剛剛說燒餅是東離的?『我』走得還真遠啊……」啖劍太歲摸著下巴,「等等,你說沒印象是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『你』大概不是『我』。」殤不患捏著眉間說,「『我』走過的路跟『你』不同。」
「這就有趣了……」啖劍太歲面露嫌惡,拍去手背上的雞皮疙瘩,「果然看另一個人跟自己一模一樣很噁心。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嗎?」
「種植逢魔漏的妖魔說過,這鏡片可以跨越時間和空間。或許,你進入了鏡子的反面世界。」
兩個同樣人高馬大的粗獷男人隔桌相坐,相同的面孔為這種荒謬的可能性面面相覷。「看你這悠哉的樣子,還想問怎麼處理魔劍目錄,看來算了。」
「帶著走唄,雖然禍世螟蝗會追上來,但總有辦法解決。」殤不患含糊地說。「別走我的路說不定還比較好……不要被命運纏上的話……」
「哈,聽起來就很慘烈。」啖劍太歲苦笑。
「總之,你把握時間多休息,能走的時候就趕緊走。」殤不患擺擺手站起來,他是一刻也不想再跟另一個自己多待了,「走廊底那間房給你用,沒事別來煩我。」
「有酒嗎?」
「還真把這裡當飯館啊?」殤不患咋舌,「喝慣的沒有,待會拿過來。」
「謝啦。」啖劍太歲揮手致意,等殤不患離開後,他才神色凝重地看向房間角落。
※
「殤大俠忙完回來了?」挽好散亂的髮絲,凜雪鴉身著乾淨的白色中衣,看來整整齊齊的已梳洗過。他臉上戴著特製的水晶目鏡,正在用不同工具擺弄那如鏡片般的紫色果實,聽到聲響頭也不抬地說。
「是啊,哪像你甩手就跑,我當然要收拾善後。」殤不患抱怨了兩句,又推翻自己的說詞,「反正你離那傢伙越遠越好。」
「殤大俠這麼討厭自己嗎?」凜雪鴉輕笑,目光倒沒離開過逢魔漏。
「我是看你簡直快把他吃掉了!老牛吃嫩草,你說我能不阻止嗎?」殤不患恨恨地指著他,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年輕的自己落入你的魔掌!」
凜雪鴉大笑。
「所以,你是發現什麼有趣的,寧可拋下玩弄小鮮肉的機會?」殤不患拉椅子在凜身旁坐下,湊過去看。
「唔……殤大俠要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?」
「蛤?」
「先說壞消息吧,我們大概被困在這個時空了。」凜雪鴉摸著手上毫無反應的漆黑鏡片,「從太歲大俠進入別莊開始,這裡的時間就暫停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……!」殤不患的疑問在凜雪鴉拿來一只完全靜止的沙漏時凍結,「……這是你的新把戲嗎?否則我們怎麼還能動彈?」
「在下也希望能練成這種有趣的手法呢。」凜雪鴉摘下目鏡,揉了揉額角,「不只時計,水鐘也停止了,這種隔開時空的手段,殤大俠可有任何頭緒?」
「是有神誨魔械能打開不同的時空,但讓當前暫停這件事從沒聽過。」殤不患神色凝重,「你認為跟逢魔漏有關?」
「殤大俠從前旅行時,雖然會碰見認識的人,但從未遇過自己吧?」凜雪鴉點起煙月,深深呼了口氣,裊裊煙霧中一個幻境隨著他的敘述在殤不患眼前構築,「譬如磁鐵,同極相斥,」兩個圓形鐵餅於半空中旋轉,始終保持距離無法更進一步,「倘若施加外力使同極接觸,會發生何事?」只見鐵餅艱難抖動著拒絕靠近,每每都在看似快成功碰上時滑溜逃開,彷彿不相往來是不可質疑的真理。「殤不患和啖劍太歲就是如此,你們是相同的存在,本不應該相遇的竟然碰上了。」施加的力道更大,直到兩個鐵餅避無可避,在外力強迫下兩面同極終於對上。
結果非常平靜,沒有殤不患以為的驚人反應,沒有爆炸、沒有毀滅,有的只是——
放大觀察兩面磁極之間,在那薄到連一張紙片都無法介入的距離中,它們依舊各自獨立。
「我們現在想必就等同處於這永遠間隔的狹縫中吧。」凜雪鴉吐出菸氣吹亂這片幻象,「當然,這只是在下的推論,說不定待會就恢復正常了,殤大俠無須擔心。」
殤不患沉默不言,他知道凜雪鴉的推論很有道理,只是他無法理解,「……那好消息是?」
「這樣在下就能永遠與殤大俠相處了!」凜雪鴉展顏一笑,側身輕撫殤不患的臉頰,「如同琥珀裡的蝴蝶,將美麗定格在永恆的時間裡,不知春秋。」
「聽起來真噁心。」殤不患順勢拉近距離,接續從不速之客來後就被打斷的吻,「快想想辦法,我才不要跟你和他一直困在這裡。」
凜雪鴉輕哼,那心有旁鶩的樣子看得殤不患按捺不住,就地教訓了一場。
書桌向來是他相當青睞的場所,因為凜雪鴉會在此處特別敏感,既顧慮案上的東西,又因被他懸空抱起而緊繃,但他就愛小鳥站在枝頭上的樣子,咿咿呀呀叫得婉轉動聽,還抱他抱得很緊,做起來格外舒爽。
他才不願跟任何人分享他的小鳥,就算那個人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他自己也一樣。
雲收雨歇後,殤不患邊善後邊跟凜雪鴉提起自己沒印象曾有過這趟旅程,姿態慵懶趴在竹枕上吞吐煙霧的凜雪鴉輕哼了聲,「影響記憶不是件難事……不過,若依不患所言這是鏡子的兩面,倒也說得過去。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「我累了,晚點再來研究是怎麼回事吧。」
殤不患手腳俐落地收拾好滾上床,抱著人又親了親,同意說:「快休息吧!」